十五、狐狸遇见小王子(上)
我把皮绳拉紧又拉紧，我的眼睛贴着它止不住地流泪，我要把它好好地好好地保留。暧昧的天空有鸽子飞过，鸽子衔着气球，它瞎了。我在云朵底下吃可口的香蕉味夹心饼干，云朵在我的上空织布。诗人说他能听见鸟飞的声音他说了一个琥珀色的关于天空的传说：美丽的姑娘在河畔遇见英俊的少年，于是偷偷与他相会，英俊的少年勇敢地杀死了囚禁姑娘的怪兽，终于和姑娘在一起了，于是每天他们都从银河边走过，那就是我们看到的流星。
木兰路上有人聊天。走廊里贴着家教海报。糕点房传来阵阵霸道的面包和炒饭的香味。勤劳的学生匆匆走过，不勤劳的学生也匆匆走过。大家都说，我们要很好很好地活下去。
我是在6月17日，从广州回来后得知泡泡的死讯的。这期间大家无法联系到我，我成了她的好朋友当中惟一的缺席者。据说，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从很高的天桥上悄悄跳了下来，像一只惊慌的蝴蝶在丛林中销声匿迹。我知道她的笑声还在，她的气息还在，在某个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我在五一大道无聊地行走时，她的模样会像闪电般出现。我亲爱的泡泡在一个空气新鲜的夜晚变成了一个不败的童话，变成了午夜最后一个冰冷而钢灰色的回眸。
我在糕点房吃饭，小衡阳问我吃什么，我笑眯眯地说我要一份炒饭，他问是加香肠还是加火腿，我说各要一点。我吃饭吃饭吃饭，可我强烈地感到对面坐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若隐若现，她说等我吃完后要跟我换碗。我于是加快速度吃，吃啊吃，却像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泡泡啊泡泡。
后来，也就是考试那几天里，我一直没有见到拉酷酷，他说他要冷静一段时间，他说他的诗集就要出版了，他说一切都像一首看不太懂的诗，看不懂就看点别的吧。我再也没有去他的房间，应该说，我哪儿也没去。拉酷酷啊拉酷酷，就像黑暗深处的白点，一开灯就看不见了。我好像记得在红楼附近我碰到了他一次，我们没有说话，他隔得很远，笑了一下，由于我当时心神恍惚，所以我现在仍不能解释他笑容的含义。七月去四川度假，祝她旅途愉快。我在时间的推移当中开始学会以遗忘、改变和闭上眼睛背诗。暑假我离开了长沙，我的小说被我弄丢了，其实我是故意弄丢的，我承认那样做是为了表明我的故事的结束，它作为一个分界线，将我从当时的阶段转移到别的阶段，从当时的心态转移到别的心态，这是一种较为胜利的转移。
因为什么都可以忘记。
7月初我来长沙，碰到狗狗，狗狗给了我一叠手稿，狗狗当时微笑了。
那是我熟悉的字体，第一页上不突出也不显眼地写着：
有一只红色的狐狸
就像绿色森林里的火焰
茂盛的巴哥利亚森林
湖泊如此宁静
像天空的眼睛哭了
像姑娘使用的明镜
狐狸在湖边照镜
惊叹自己那样那样的美丽
啊，我有红色的皮毛
啊，我有温柔的眼睛
为什么没有甜蜜的爱情
为什么没有人把我抱得紧紧
有天
多么美好的一天
狐狸在湖中洗澡
清澈的湖水像一个好好的梦
而那件红色的衣服
挂在了树枝上摇摇晃晃
狐狸想：爱情难找，人类真好
巴哥利亚的王子来森林散步
王子说：森林不错不错
王子的随从叫哈吧达
哈巴达指着树枝给王子看
王子，快看，那里挂着多美的皮大衣啊
红得像火焰
光滑得像玻璃
王子说只有美人才会穿这样的衣服
森林里的美人，你在哪里？
王子轻声呼唤
湖中的狐狸想回答
鱼说：狐狸啊狐狸，不要去
鱼还说：狐狸啊狐狸，去了，就回不来了
王子说怎么才能找到森林中的美人呢
哈巴达说等啊等
那红皮衣的主人就会出现
以后的每天
王子和哈巴达都在等
王子披长长的披风
王子有金黄的头发
王子多么迷人
可爱的狐狸藏在树边
可爱的狐狸偷偷看王子
可爱的狐狸爱上王子啦
可爱的狐狸好想说：王子，衣服是我的！
鱼说：小心小心！
但狐狸还是从树后跳出
它说：王子！王子！
哈巴达说：王子，原来是只狐狸呀！
王子拔出利剑
要刺死狐狸
狐狸问：王子不是说爱我吗？
王子笑了
你是狐狸，你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狐狸哭了
原来王子骗狐狸啊
狐狸狠狠咬了王子一口
狐狸跑啦
狐狸跑啊跑
回到了自己的山洞
狐狸还是没有得到爱情
它想：人类的爱情是假的，是假的啊
--泡泡
我叫泡泡，我美丽而且善变。我对新的事物会产生为期不长的好感，然后就会做与之相关的梦。我依靠梦想生活，它有时候会成为我怀中的全部。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叔叔就问过我：泡泡，你以后是嫁到香港还是嫁到新加坡？
十五、狐狸遇见小王子(下)
当我刚刚来长沙的时候就萌生一种对它纠缠不清的好感，它很像我的眼睛和脾气。当我闭上双眼抚摸我的脸时就能充分感觉到长沙给我带来的灰蒙蒙的幻觉和例假时的疑惑。在遇到康之前我常常选择空闲的时候在这座城市的各个部位穿行，就像我的爱总飘忽不定。我的爱在我的小半生中以暗恋的形式完美地体现出来，从初一起我一直暗恋一个叫许愿的男孩，那是我的初恋，但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和脸以外别无所知，我甚至不能肯定自己在街上是否会准确地认出他的样子，只记得他有一双睁不开的眼睛和一头长短不齐的黑发。其实在此期间我还暗恋过很多人，有英俊的体育老师、会拉小提琴的邻家小孩、背部有纹身的光头少年、会做冬瓜排骨汤的李伯伯，而最能让我激动的是许愿，他初中没有毕业就淹死在学校后面的池塘里。那天天气晴朗，太阳把我的头发晒得非常干燥，池塘旁边有很多丝瓜藤和水缸，我挤在人群中看到他最后的脸，安详而温馨，眉毛紧锁，嘴唇微张，我认定他有话要对我说--虽然他不认识我，为这我起码哭了一个星期。
在长沙我会经常碰见一些执着的马路求爱者，他们莫名其妙地给我送卡和茉莉花并说些肉麻时尚的话，这时我会把垂到脸边的头发往耳后轻轻一挂，告诉他们我也爱他们只是我要走了。他们迫切地追问我的电话和名字，我喜欢他们的迫切，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很美，为了让他们不至于失望，我总透露给他们假名字和假电话。每次我都相信他们是真的爱我。而我真正需要的是康的爱，在我很多闷热芬芳的梦里，他和死去的许愿同时出现，就像一个人的两个重影，甚至让我不可思议的猜测，或许是我神秘的命运把许愿变相地赐给了我。我渴望与他融合，渴望他的嘴唇和双手，渴望他乱乱的头发，渴望他没有力气的脖子。但他总是离开我，总是给我不确定的感情。他不像别的男孩，那群俗不可耐，刚刚认识我就迫切地想亲吻我的男孩，他的被动让我对他的渴望愈加强烈。我有时会很嫉妒七月和唐果，她们可以毫不掩饰地亲吻康，而我不可能做到那样，我无法冲破自己内心的障碍。
我常常猜他一个人，或是和拉酷酷他们一起的时候会干吗，猜着猜着我发现我的腿就会开始抽搐，睫毛开始湿润，这完全表明，我是多么爱他啊。我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在纸上画各种符号或写诗。我常坐在床上，身边摆了两个抽屉，我的抽屉内容丰富，有不同颜色款式的发卡，有吃过一半的德芙巧克力，有从塔克堡偷来的木制烛台，有绿色的扇形瓷碗，更多的是精雕细琢的钥匙扣。我喜欢躺着，用一根细绳把散乱的木头珠串起来，珠孔很小，串着有困难就干脆削指甲。我的指甲细长带有不明显的光泽，为了不破坏这种光泽我会万分小心翼翼就像在做一件非常要紧的事，直到室友们自习或看电影回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天又很快过去了。
我的生活是一支过期的口红，我在梳妆打扮时寻找它。我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康的时候，在5舍大厅，他无比可爱，穿着条纹T恤和泛白牛仔裤，长着和许愿一样的头发和眼睛，还向我打招呼。我没有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因为他的声音很小，像电台信号出了问题时收音机传出的声音。如果不是他一直忙于他的小说而给我飘忽不定的感觉，我绝对不会选择尚做我的男朋友。尚是我的网友，他说他喜欢我的网名，在网上我叫"巴黎的红砖"，他叫"友好的牧师"，我们第一次就聊起关于私奔的刺激话题，1个月后他约我见面，我们在充满成熟的麦香味的豆豆坊二楼见面，二楼有厚实的透明玻璃墙，褐色的窗帘布拖拖沓沓的遮盖着窗外的风景，还垂在地上。他一见到我就形容我是一阵狡猾并且细腻的梅雨，他表扬我的举手投足富有创造力。我们认识后没多久就同居了，对我来说，我想这也许是为了宣泄对康的不满，但是我有种预感，我得到了尚，是肯定得不到康的。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仍希望在某个月亮也感到孤独的时候，风轻轻吹，我能得到康。其实尚更值得我去爱，他喜欢抽烟，会开车，看人的眼神很欢乐，这样想着，就想成了习惯。康只是我的一个梦，常常会做的梦，每当高大的尚抱我起来，或伏在我身上时，我就有种错误的念头，我多么希望这个人是康啊。康有一个朋友叫胡同，他同时也成为了我的朋友，他是一个没有智商的人，没什么特质，不会吸引我。他曾经心甘情愿地和我们天天在一起，充当我和康的配角，无意中他适当掩盖了我对康的渴望。我想如果胡同具有某种人格魅力的话，我会选择他，而不会草率地与尚在一起的，直到他后来和我的室友阿布开始谈恋爱，从我和康的身边消失，我都没有用正眼给过他什么暗示，对他明显的爱慕无动于衷，对一个像他这样正常的男人来说，这似乎是一种悲哀。但他是个完美的好男人，有时候我不敢多看他的眼睛，他很疼康，我怕某天他会掐死我，做为他对我的报复。
康的朋友中还有个人叫拉酷酷，他很保护康，我觉得他能够猜透我所有的想法。他有锐利得像鹰的眼神和干燥得像螃蟹的语气，我很怕他，我觉得在他面前是暴露无疑的，我想他总有一天会让我失去康。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临，无所谓的，因为我现在还拥有康，他也会在很多时候来到我身边，满足尚给我留下的精神缺陷。我不忍心说尚的坏话，因为尚对我实在很好，他给我租了房子，做饭给我吃，喂鱼柳给我，还为我买了很多我喜欢的东西，他还给我心跳加速的快乐教会我领悟性的美妙。每当我从尚那里回来就有种负疚感，还要撒谎骗很多人，我把自己搞成疲于奔波的样子，亲爱的室友狗狗会为我接风洗尘，她是惟一知道我的秘密的人，她说我是她的公主她听我的，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我的，狗狗真好。狗狗是我的好朋友之一，她对男孩子的心理很有研究，她说她可以通过他们挠头的动作、所穿衣服的牌子和喝酒时端杯的姿势准确地把握他们的想法。她常常拉着我去见网友，让他们请吃消夜，然后根据倒在桌子上的茶叶形状头头是道地分析他们寿命的长短，或者爱情和前途。我总是在这时开始犯困，披着头发打呵欠，狗狗便会拍拍我的脸说泡泡打起精神这是我新学的。我只好剥一只口味虾懒洋洋地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说着，嘲笑那些蠢蠢的男生，他们紧张得不敢多动，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狗狗通过他们剥虾的动作、咀嚼时的眼神、配制作料的方法而看穿他们心中温暖下流的想法。
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吃虾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嘴里有种轻微跳动着的腥味让我兴奋，有种轻微疼痛的触觉能激励起我的斗志，这令我想起一个作家说的话：我们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充满了无数个甜蜜又神奇的小陷阱。未来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等着吧，我亲爱的泡泡。无数个夜晚，在那张铺淡蓝色床单的床上，在尚的怀里，我像一只听话的西施犬，没有力气，任他摆布，在每次高潮的那一瞬间，我就承诺他，我说我愿意为他去死。尚说，他可以不要家庭不要愚蠢的妻子和不听话的孩子，他说我是他的一切，我深信不疑。我想，我一定是做错了，在我飞翔的快乐中，我暗暗地害怕，也许某天我会得到惩罚，看着身心疲惫的尚和美丽透明的康，我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我记得有一天，经过一栋大厦，突然一只灰布熊从楼上落下，等我反应过来伸手去接时，它已经落地了。它结着鲜艳的红领巾，戴黑色手套，我只好悲伤地走过，回头看见它，我想这一定是某种预兆。康，你在哪里？我的心在为你绞痛，我需要你的安抚。
狗狗告诉我说一切要三思而后行，她说她不想看到我不知所措。尽管如此我还是约了康一起去财院取衣服，其实茉莉说她可以给我送过来，但是我还是坚持要自己过去拿，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多和康在一起了。康于是答应和我一起去了，我喜欢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喜欢看他所有的样子。在路上我们慢慢地走着，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康，就连和他这样走着都让我的心灵时时震动。我们随后见到了茉莉，她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她曾经说过，小人鱼后来献出自己的鲜血，变成金黄的泡泡飞上天空。我拥抱了茉莉，她笑笑，然后认定康是我的男朋友，但是康没有否认，他又是那样腼腆地低着头，看着他我的眼睛有点湿润起来。
这真是个荒诞而美丽的夜晚，康对我说他爱的是我，我们有了第一次的亲吻，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给我这样的感触。尽管尚搂着我将我全身每一寸肌肤亲遍，尽管尚曾没有理智地告诉我我是多么地让他着迷，尽管尚把自己的整个躯体沉进我的世界，这一切都没有康给我的亲吻值得回味。他软绵绵的嘴唇有种草根的气味，他接吻的表情十分虔诚，我为之爱得害怕。我不能将完整的自己给康，我是个坏孩子。我爱他爱得心生惭愧，我是个自私的女孩。我决定和尚分开。不管尚给我带来多大的爱情希望，不管尚在我的血管里留下了多少次难以割舍的幸福，不管康是否会在意我做过的一切。我决定告诉康我对他的感情，告诉他我多么多么地爱他。狗狗说你疯了，你明白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我摇摇头。狗狗说为了康放弃尚，这样做实在不值得。
我终于失去了尚。我们又来到豆豆坊，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甜蜜的香蕉船冰激凌。当我哭着诉说我的想法时，他语无伦次地摸着我的脸说，泡泡，也许是我们很久没有沟通，不过这不打紧，我会多陪陪你，你知道的我工作很忙，可是这也不打紧，关键是我们能心心相印。泡泡，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只是因为生活得太累了所以有一点点不开心，然后还有一点点小孩子的任性，你不会真的离开我的，是这样吗，泡泡?玩笑不要开得太过火了，懂吗，我刚才都当真了，哦，让我们静一静，静一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亲爱的尚，你知道吗，我并不爱你啊。尚，再见吧。尚，对不起，尚。这时我已经看不清尚的脸，我仿佛向后倒下，沉入黑色的海里，我的喉头像堵着燃烧的棉花，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我使劲摆手。尚，对不起。康，告诉你，我已经失去了尚，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对我的爱情，如果我迟点接受尚，也许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我不敢相信我已经有了尚的孩子，我以为这很遥远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不肯告诉尚。狗狗说了很多，说得哭了，她提到了责任这个词语，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为自己负责。尚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可怜的康，你还好吗，我该怎么办啊?!
